11月28日,《光明日報》頭版《我是這樣做學問的》欄目刊登了中國工程院院士、我院名譽董事長繆昌文署名文章《博學切問,止于至善》。

博學切問 止于至善
繆昌文
回首數十載科研路,我深悟“博學而篤志,切問而近思”這十字箴言,乃學問精進之基石。學問之道,非一蹴而就,亦非順水行舟,而是一場需要廣博積累、不懈質疑、開放視野與恒久毅力的漫長跋涉。一路走來,我正是秉持此念,在土木工程材料,特別是混凝土科學的天地里孜孜求索,也收獲了幾點心得。
廣涉獵,厚根基
一要廣涉獵,厚根基。常言道:“根深方能葉茂。”做學問,首在夯實寬厚扎實的基礎。這“基礎”,絕非囿于本專業的經典或前沿文獻,更在于如饑似渴地汲取不同領域的養分。
幼承庭訓,在祖父的熏陶下,我熟讀家中的古籍,《論語》尤為爛熟于心。《論語·陽貨》中有一句“不曰堅乎?磨而不磷。不曰白乎?涅而不緇”,意為“真正的堅硬是被打磨也不會變薄,真正的潔白是受到污染也不會變黑”。祖父取其“磨而不磷,涅而不緇”作為教導我們做人的準則,此亦成為我立身之本。
大學時,我們裁剪英語單詞本,再用皮筋扎起,隨身誦讀。我除了研讀專業相關書籍,對建筑學、化學、生物學、地質學甚至歷史、文學、藝術亦抱有濃厚興趣。彼時條件艱苦,書籍難得,凡能借閱,皆視若珍寶,常挑燈夜讀。如今回望,這些看似“無用”的“閑書”,恰在無形中拓寬了我的思維邊界,為日后科研奠定了堅實根基。
知識面廣則思路活。試想,若非當年那點“博學”積累下的“無用之用”,創新的“火花”何從迸發?不同領域間的“觸點”何以增多?靈感往往就在這看似無關的“觸點”碰撞中閃現。
敢存疑,勇求問
二要敢存疑,勇求問。“學貴知疑,小疑則小進,大疑則大進。”學問之忌,在于人云亦云,對書本結論、權威觀點不假思索地盲從。真正的學問始于“問”,尤貴于“疑”。
我科研生涯的一個重要轉折,便源于對普遍現象的深刻質疑。傳統觀念視混凝土開裂為必然,甚至有“無壩不裂”之魔咒。對此,我不斷追問:“即便條件受限難以根治,也應力爭將不利降至最低,將有利發揮到極致。”于是,我帶領團隊溯本求源,從混凝土早期收縮變形、微觀結構,到綜合考量環境、材料、結構因素,提出了精準控制水泥水化歷程和階段水化熱量的系統根治措施,幫助實現了三峽大壩三期工程600萬立方米大體積混凝土不開裂。
正是這種“打破慣性思維”的“切問”精神,驅使我們在混凝土抗裂及耐久性提升的理論與技術上取得突破,為解決重大工程難題提供了科學支撐。學問之道,正是在叩問“為什么”中逼近核心,在化“不可能”為“可能”的進程中步步深入,無限趨近真理。
融他智,開新域
三要融他智,開新域。當今世界,科技發展日新月異,學科界限日益模糊。固守一隅,閉門造車,很難有顛覆性創新。做學問,須有開闊的胸襟和敏銳的眼光,善從其他學科、其他領域中汲取智慧精華。
在混凝土這一傳統材料的研究中,我深刻體會到跨界融合的重要性。例如,通過融合無機材料與有機化學,從分子層面重構外加劑結構,新一代聚合物外加劑得以面世;受荷葉水珠啟發,借鑒仿生設計開發出的超疏水改性技術,實現了混凝土表面高防水防護;借鑒貝殼高強韌特性,我們發明了具有高強韌協同的水泥基超材料。
人工智能技術,尤其是高通量計算、大數據與機器學習相結合的數據驅動設計,為突破傳統局限開辟了新路,使基于性能需求的建筑材料逆向設計成為可能。
我常告誡學生:“專業知識是立身之本,必須學深悟透。但同時,一定要加強周邊學科的學習,提升綜合素養。”學問的疆域本無藩籬,勇于跨界、善于融通,方能開辟新境,收獲碩果。最近由我的學生發明的水泥混凝土發電、儲能等突破性的研究成果,進一步拓寬了水泥混凝土的發展。
秉專一,持恒毅
四要秉專一,持恒毅。學問之路,布滿荊棘坎坷,充滿失敗挫折。廣博的知識、敏銳的問題意識、跨界的視野,最終都要凝聚于對選定目標的執著堅守與不懈奮斗。此即“篤志”真諦——認準方向,堅定信念,以“板凳甘坐十年冷”的定力與“咬定青山不放松”的韌勁,持之以恒,精研不輟。
回望團隊攻克高性能混凝土關鍵技術難關,推動成果產業化的歷程,“堅持”二字重逾千鈞。每一項新技術的誕生,背后都是實驗、失敗、再實驗的反復循環。
自1993年自籌資金建立首條外加劑生產線始,三十余載,我們始終聚焦“服務國家戰略,聚焦市場前沿”的科研方向,在科技成果產業化道路上矢志求索、持之以恒,終使我們陸續攻克了現代混凝土存在的許多難題,突破了超高性能混凝土關鍵技術,構建了長壽命耐久性提升體系,發明了新一代聚合物外加劑。這些成果支撐了港珠澳大橋、京滬高鐵、白鶴灘水電站、深中通道、田灣核電站、川藏鐵路等國家重大工程建設,保障了工程百年服役壽命。在高性能混凝土的應用基礎理論與關鍵技術方面,推動我國達到國際“并跑”水平,部分新材料新技術更實現國際“領跑”。
“篤志”即意味著在喧囂中守住內心的寧靜,在困境中堅守最初的夢想。目標認準,便需有“十年磨一劍”的耐心與“雖千萬人吾往矣”的勇氣,不達目的,誓不罷休。正是這份“鉆勁”與“恒毅”,支撐我們穿透迷霧,突破桎梏,躋身國際前沿。
混凝土終將凝固堅實,而求索之心應如流動的漿體,永葆活力。《禮記·大學》云: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對科研工作者而言,“至善”便是那不斷迫近,卻永無止境的真理高峰。雖工作繁雜,我仍常赴工程一線,只因深知學問之真知灼見,非在書本之內,而在實踐深處、在未解困惑之中。學問之道,正是以篤志為筋,以博學為骨,以切問為魂,在“為什么”的叩問中不斷突破邊界,在“不止步”的堅守里無限接近那至善之境。